实况报道
黄慧敏 nghuimin@sph.com.sg
自李显龙总理在国庆群众大会上大力提倡无现金社会,本地电子付费业迅速动起来,可是小商家和消费者态度却相对冷淡,甚至有些抗拒,
认为这不但没有带来便利,还更麻烦。两极化的反应凸显了哪些问题?实现无现金社会有多重要?
“很少人用叻。”
一问起试行了三周的QR码付费系统,丹戎巴葛坊小贩中心的摊贩各个一脸无奈,如是回答。
丹戎巴葛坊小贩中心9月初与星网电子付款公司(NETS)合作推行无现金付费系统,成为本地首个全面采用电子付款的小贩中心。近50个熟食摊挂起专属QR码,顾客只要用手机应用扫描即可付钱,摊贩手上的付款终端机则会立即打印单据。有了终端机,顾客也可用NETS银行卡或免触式的万捷通卡付钱。
不过,受访摊贩反映,超过95%的顾客依然选择现金,只有极少数40岁以下的食客会用QR码或银行卡付钱,但有时一天下来,连这样一个擅用科技的顾客也碰不上。
丹戎巴葛坊小贩熟食公会会长刘进成(54岁)寄望无现金付款为小贩中心带来人潮,但当前的使用率不如预期。
小贩中心的QR码目前只适用于华侨银行和大华银行的手机付款应用,星展银行则要到11月中才加入。
刘进成希望星展能尽快加入,并呼吁NETS加大宣传力度。他说:“我们周围办公楼有很多年轻人,但都不知道可以用QR码付钱。要引起他们注意,最好是给些实际优惠。”
记者走访当日,受访的六名食客皆不知道小贩中心接受QR码付费。其中,只有两人对计划表示欢迎,但几乎每天到丹戎巴葛坊小贩中心吃午餐的俞欣(30岁,客户主管)则不为所动。
对贴在座位前的电子付费宣传海报,俞欣视若无睹。她直言,不知道小贩中心推出这项服务,即便知道也不会用。她说:“要创建应用户头,又得用扫描QR码好麻烦。我还是喜欢用现金,最直接。”
国人对信用卡、支票、易通卡等无现金付款方式并不陌生,但咨询公司KPMG去年的报告显示,2015年本地消费者付款中,约六成仍是现金交易。
无现金付费系统无法互通
除了提款方便,让人眼花缭乱的无现金付费系统无法互通,也让消费者坚信现金才是王道。自去年起,无现金付费进一步由卡类拓展到手机界面,更让许多年长者无所适从。
在丹戎巴葛坊小贩中心卖鸡饭超过30年的陈先生表示,自己是华校生,看不懂QR码付费的英文指示,也不会操作终端机。年过70的他说:“顾客用QR码还钱,我也没去查是否过账,如果连买鸡饭的三块钱也要骗老人,我也没办法。”
住小贩中心附近的退休者郭女士(68岁)虽对无现金付费感到好奇,但难掩顾虑。她说:“我不太信任机器。手机和电脑上的资料不是很容易被黑客盗取吗?”
即便是年轻人,使用无现金付费也时有障碍。卖马来卤面的郑世顺(53岁)透露,一些顾客多次扫描QR码不成功,结果耽误了其他食客,很不好意思,不敢再试。
星网受询时拒绝透露小贩中心无现金付费的使用率。发言人说,现在就评断成败还言之过早,“公司是从长远来看待这项工作”,并正和小贩一起学习如何推广无现金付费。
星展银行今年5月也曾展开宣导,鼓励摊贩采用QR码付费。截至上个月,已有1000个摊贩加入;单是8月,用星展付款应用扫描QR码完成的交易就有三万笔。
新加坡国立大学和新加坡管理大学客座教授白士泮认为,人们是出于惯性才会觉得现金较方便。他说:“客观来说,电子付费怎么可能不方便……使用现金,你要特地去提钱,还要担心被打抢,但有了电子付费,你可以随时随地给电子钱包充值并使用,也无需担心钞票几经转手的卫生问题。 ”
“技术上的障碍不难解决,但要改变习惯,让人们熟悉科技界面,需要时间。”
继承母亲事业的第二代小贩郑世顺说:“国家要进步,我们当然要支持。这套收费方式或不适合我们这一代,但可能是下一代期待的。”
为下轮工业革命
收集宝贵资源
推崇无现金社会除了能节省社会成本,更重要的是通过无现金付费捕捉大数据,为第四轮工业革命收集宝贵资源,为新加坡经济提供增长动力。
南洋理工大学商学院副教授吴金发指出,使用无现金付费最直接的好处就是省下印钞造币,以及维持银行分行和提款机运作的成本。此外,本地公司税率虽不高,逃税情况也没有他国严重,但电子付费多少有助减少逃税案。
据KPMG发布的《新加坡付款蓝图》,使用现金和支票造成的开支约占国内生产总值的0.5%,或每年20亿元。这笔开支主要用于处理支票,以及确保现金的安全运输、储藏和焚毁。
省下这些开支,直接得利的自然是银行和国库,但金融科技专家白士泮博士指出,人民最终也是受益者。这是因为无需忙于处理支票和现金的银行在提高生产力后,可降低服务费;国库里更充裕的资金,则能用于推行惠民政策。
更重要的是,无现金支付有助收集消费者的行为资料。白士泮说:“第四轮工业革命讲的是金融科技、大数据、人工智能等。如有一天我们都用电子付费,所有交易就有了纪录,也就有了数据,数据就是第四轮工业革命最珍贵的资源。”
有了数据,业者就能开发迎合消费者需求的产品。以金融业为例,通过一个人每天支付地铁车费的时间和消费地点等,银行可拼凑出对方的就业情况和消费习惯,由此判断他是不是可靠的借贷人。
这有助银行设计普惠金融产品,甚至考虑提供小额贷款帮助低收入者。白士泮说:“只有拥抱科技,业者才能减低营运成本、提高生产力、创新产品,这都是保持竞争力的关键。经济一旦失去竞争力,国人的工作也就失去保障。”
“电子付费因此可谓是我国打造智慧国过程中重要的基石。”
咨询公司弗若斯特沙利文(Frost & Sullivan)分析师柯美丽也指出,电子付费真正融入人们日常生活后,可推动新加坡数码经济,带动相关科研项目,为无现金社会的新商业模式开启无限契机。
业者通过大数据掌握个人消费习惯虽让人些许不自在,但白士泮认为,这是大势所趋,不可能逆转。“除非你完全不上网,也不用社交媒体,否则业者还是能掌握你的行为习惯,而事实上业界已在这么做。”
小摊贩:成本决定一切
采用QR码的邻里摊贩
响应政府号召,银行与电子付费业者纷纷抢攻邻里,免费让小贩试用无现金收费系统,许多年长摊贩跃跃一试。
星展银行数月前到胡凯能(54岁)的水果店介绍QR码付费系统时,他立刻拉了隔壁美容院老板一起报名。
在宏茂桥1道开店的胡凯能也从事燕窝买卖,每年来往中国五六次,对当地广泛使用电子付费好评连连。胡凯能说,中国的支付宝和微信钱包用途广,操作简易,所以他也想为本地顾客提供这种便利。
在丹戎巴葛坊小贩中心卖油鸡面的汤成国(60岁)起初对电子付费心存疑虑,但试用数周后,对付款系统的可靠度也更有信心。
虽然一致同意使用QR码付款不用找钱很省事,但两人指出,如果业者哪天结束促销,开始收费,他们应该会“马上把QR码还回去”。
汤成国说:“如果每笔交易收一两分钱,我还可以接受,否则就不合算了,毕竟用的顾客不多。”
有年轻店主坚持收现金
年轻店主熟知科技便利,但因成本问题宁可“落后”收现金,也不愿支付昂贵费用走在科技前沿。
在国内外开有五家分店的咖啡座Artease,五年前因成本太高和使用率低,停止接受信用卡和NETS卡。老板汪振龙(37岁)透露,他最近向银行咨询QR码付款系统的价格,结果高昂费用再次让他却步。
据了解,除了每年500元的行政费,终端机的租金及服务费一年要700元,另外还要缴2%至2.8%的佣金。汪振龙说:“丹戎巴葛坊小贩无需付费才会试用,但对于不是银行促销对象的我们,无现金付款是很贵的。”
无现金收费一直与提升生产力画上等号,但汪振龙不认同。他指出,无现金付款虽无需找钱,但收银员得花时间在终端机输入收费额,商家每晚除了点算现金,也得额外花时间清算电子付费单据。
The Big Cheese小吃店同样因成本考量坚持只收现金。老板黄筱晶(26岁)说:“我们的顾客多为学生,所以保持价格低廉很重要。电子付费的终端机租金和交易费会推高成本、削减收益,我们暂时不会考虑。”
需化解的矛盾与冲突
要推动无现金付费需政府、金融科技业者、商家和消费者的支持,但各方利益未必一致。迈向无现金社会的路途上还有不少矛盾与冲突需化解。
■谁要让利?
目前信用卡向商家征收3%交易费,市场份额最大的NETS则征收约1%,这不包括行政费、终端机租金等。
南大副教授吴金发指出,如果没有商家愿意采用无现金付款系统,自然就没有消费者使用。与此同时,除非有大批消费者使用,否则商家不会愿意采纳,这是个“先有蛋或有鸡的问题”。一个可能的突破点是先津贴商家,以低价鼓励他们启用。
关注亚太市场数码转型的柯美丽则认为,当局有必要检讨并管制电子付费业者的收费。例如欧盟就规定信用卡业者不得向商家征收超过0.3%的交易费。她说,规模是关键,本地电子付款市场预料需在不久后整合。有了更大的市场份额,业者方有条件降低收费,否则小型业者就得统一平台和服务,争取规模效益。
■竞争或协作?
除开存在已久的信用卡、财路、支票等无现金付费方式,单是手机付款,我国市面上就有10多款不同的系统和应用。百家争鸣的情景自然带来激烈竞争,这虽是好事,但业者各自为政也导致市场混乱,削弱商家和消费者采用无现金付款的积极性。为此,金融管理局已展开系统简化工作,包括探讨可让多个付款机构共用的QR码,以及普及统一付款终端机。吴金发认为统一操作平台非常重要,因为到头来,整个经济体只能支撑一小批业者。
■交易数码化
成安全隐患
无现金社会的关键在于将所有交易数码化,但这也形成安全隐患,放大了电子付费的系统性风险。若有黑客侵入、盗取甚至清除交易资料,后果不堪设想。
加强网络安全因此至关重要,必须与时俱进,时刻走在科技前端。新加坡网络安全局不久前就宣布要在未来半年内成立网络安全学院,通过培训提高政府机构及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网络安全人员的技能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