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寅瘦了。第一次在报章上曝光时那张略微圆润的脸,
经过近700个铁窗日子,如今变得棱角分明。
他的发财梦也破灭了。这名来自中国杭州的前导游不仅无望继承老妇钟庆春(89岁)数千万元的财产,还因为失信她110万元和犯下347项做假账、
欺骗和抵触移民法令等罪状,前天被判入狱八年两个月。
随着这起轰动一时的刑事案判刑,本报记者整理审讯期间在庭上揭露的内容和法庭文件,为读者重述案件事发过程,同时访问了社工和律师,
提醒年长者如何保护自己,避免不慎坠入居心不良者设下的圈套。
魏瑜嶙 elynh@sph.com.sg
杨寅(42岁)2006年到新加坡参加旅游展,经钟庆春挚友张碧贞(86岁)介绍,到访钟庆春位于杨厝港日落通道的豪宅参观她所收藏的画作。此次参观过后,他不愿只当一名过客,于是,当钟庆春在2008年到北京旅游时,他就殷勤地与她建立关系,老妇回国后也经常打电话给她。
自2009年2月开始,杨寅每次来新都住在钟庆春家中,第一次借宿便骗走老妇四万元,他谎称回中国后要买车练习驾驶,不过事实上当时他尚未考取驾照。同年7月,杨寅第二次借宿就开始掌控钟庆春的财务。
法庭文件揭露,钟庆春在杨寅提议替她打理财务后,2009年8月授权他管理一个银行户头,她当时明确交代钱是用来支付她的生活开销。杨寅后来得知钟庆春还有一个数额可观的投资户头,并在同年10月成为户头联名人。
年轻时当物理治疗师的钟庆春和丈夫邹习经医生膝下无儿女,丈夫2007年过世令她悲痛不已,杨寅得以趁虚而入。
在外人眼中,钟庆春是“温暖、友善、信赖别人”的老妇,她拥有千万身家住在3万1000平方英尺的豪宅,但生活朴实。
杨寅连串谎言庭上被戳破
张碧贞曾在庭上透露,钟庆春一向自己理财,月提6000元应付生活开销、两名女佣和一名司机的薪水。钟庆春戴的是100多元的手表,每月置装费一两百元,爱好旅游和收藏画作。
钟庆春名下原本有总值274万元现金存款和信托单位,但当她的外甥女莫翠玲(62岁)2014年8月2日报警时,她仅剩9212元存款。
杨寅在认罪前坚称,钟庆春把他当孙子,并游说他来新,甚至有意把所有财产留给他,好让他往后能继续待在本地生活。他也称,钟庆春2013年建议他把妻小也接过来住。
但证据显示,杨寅编织了连串谎言,他的谎言如肥皂泡,在庭上被主控官一个个戳破。他移居新加坡的真正目的是想取得永久居留权,再把家人从中国接过来过好日子。
杨寅2009年发现钟庆春请律师修改遗嘱后,终止这两名律师的服务,接着聘用另一名律师在2010年拟定新遗嘱,不当影响钟庆春在上头签名,把他列为唯一受益人。
此外,他以购买中国已故大师徐悲鸿的《饮马图》为借口,在2010年2月19日失信钟庆春给他的50万元。他也把钟庆春名下的单位信托套现换得130多万元,之后在2012年1月18日提取其中60万元现金,这两笔钱至今下落不明。
杨寅口口声声说来新是为了照顾钟庆春,但他搬入日落通道的五年里,没有花多少时间陪伴这位他口中的奶奶。钟庆春习惯早起,可是杨寅几乎每天睡到上午10时、11时才起身,老妇的起居饮食全靠女佣打点。
他2009年至2014年入住钟庆春家期间,出国多达43次,前后共307天。钟庆春2014年4月在外甥女安排下首次被诊断患失智症,当时她的心智能力已“显著恶化”,而在这之前杨寅并未带她接受任何检查。
杨寅的妻子翁燕丹(36岁)、10岁女儿和四岁儿子在2014年9月被赶出豪宅,当时杨寅人在国外。
抗辩或认罪 态度摇摆不定
杨寅在11天的审讯中态度三次转变,一直在抗辩与认罪间摇摆不定。
杨寅2014年10月31日被控上庭,主控官之后几次加控,他最终面对多达349项控状。今年5月31日他认下其中347项做假账、欺骗、抵触移民法令和公司法令的罪状,但坚决否认另外两项失信罪。
控状指杨寅在2010年2月19日和2012年1月18日,分别失信钟庆春交托给他的50万元和60万元款项,失信审讯今年7月1日开始。
7月8日经过五天审讯后,杨寅第一次改变主意突然要认罪,他的代表律师邹天齐当时向记者透露,杨寅因钟庆春不认得他而感到心酸。法官因此把案件展至同月27日让他认罪。
7月27日当天,杨寅却改称“还有很多证据没有拿出来”,不会认罪,审讯继续。
到了8月5日审讯第11天,杨寅告诉法官他因为压力大,“身体和心理都不舒服”,想要放弃供证,这是他第三次改变立场。律师过后向法官申请让监狱署安排杨寅接受身体检查,以确定他是否适合继续供证,审讯再度展期。
杨寅最终在8月16日承认两项失信罪。据悉,由于他之前担心被判坐牢很久,所以对认不认罪犹豫不决。
案件前天审结,杨寅分两次认下所有349项控状,共判监禁八年两个月。
老妇的钱要得回来吗?
虽然杨寅的刑事案已告一段落,但是老妇钟庆春想要取回原本属于她的财产,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除了本案涉及的110万元款项外,杨寅早前声称钟庆春把所有的钱都赠予他,包括她交托给他购买东海岸安珀路一个公寓单位的30多万元、购买两份储蓄保险的7万元,以及把老妇单位信托套现所得的另一笔60万元。
案情显示,商业事务局在调查过程中,起获出售安珀路公寓的所得、两份储蓄保险和60万元定期存款,不过杨寅至今未透露失信的110万元去了哪里。
针对当局起获的财物,总检察署受询时回复说,法庭必须等杨寅的民事案结束后,才能处置他名下的财物。
老妇将通过民事诉讼
追讨财物
另一方面,老妇外甥女莫翠玲早前受访时也提到,钟庆春目前共有800多万元现金、首饰和名画不知去向,她们会通过民事诉讼追回这些财物。
老妇家人向杨寅追讨他滥用老妇被授权人身份造成的损失,这起民事案已定明年3月开审。杨寅代表律师邹天齐向《联合早报》透露,他会在控方的14天上诉期限后,才与杨寅讨论民事案下一步要怎么走。
受访律师余海明解释说,法庭可在一起刑事案了结后,进行财物分配研讯(disposal inquiry),决定要把警方起获的财物归还谁。由于杨寅和钟庆春之间还有未了结的民事案,所以法庭目前不能就财物分配做出裁决。
余海明说,日后若钟庆春在民事案中胜诉,她能凭着裁决向杨寅追讨他在本地的财产。至于杨寅在中国或他国的财产,要是那个国家和新加坡之间没有签署双边条约,我国法院的判决便无法在当地执行。
申请制定持久授权书
五年激增七倍
过去五年来,公共监护人办公室收到的制定持久授权书(Lasting Power of Attorney,简称LPA)申请激增七倍,从不到1000份攀升至目前的8000多份。
当中,2014财政年(2014年4月1日至2015年3月31日)至2015财政年的申请增幅最为显著,从4119份增加超过一倍至8478份。
这是因为公共监护人办公室2014年9月首次取消制定LPA的50元手续费,同时简化申请表格,以鼓励更多新加坡人在心智健全时提早制定LPA。与此同时,杨寅事件同年9月初在报章上曝光,也引起公众对制定LPA的关注。
杨寅案提高
公众对LPA意识
余海明律师认为,杨寅案提高了公众对一些社会问题的意识,包括预先替自己年老或失去心智能力时做出妥善安排。在这之前,公众一般只专注于拟定遗嘱,但却忽略了当自己失智时该怎么办,案件在一定程度上让公众看清这个盲点。
赖立勉律师则指出,本案凸显老人易受骗子操控,因此法律规定签发LPA证明书的人必须是律师、获认可的医生或精神科医生。但事情往往并非那么直接,有些年长者即使受了他人不当影响,但表面上看来仍显得神智清晰和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钟庆春2012年7月制定持久授权书,把杨寅列为被授权人(donee),让杨寅在她丧失心智能力时代为处理财产事务。
她在2014年4月首次被诊断患有失智症,她的外甥女莫翠玲之后根据心智能力法令向法庭申请受委为代理人(deputy),这才发现杨寅是被授权人。公共监护人办公室于2014年11月批准钟庆春的撤销申请,取消杨寅的被授权人资格。
孤单寂寞长者易受骗
当一名年长者感到寂寞和缺乏家人关怀时,他们较可能成为罪犯下手的目标。
针对杨寅失信案,飞跃社区服务家庭中心社工卢秋云受访时说,这起案件适时提醒公众,应该给予年长家人更多关爱,避免他们受骗受害。
卢秋云说,杨寅介入钟庆春的生活时,恰逢她丈夫过世不久,她和亲戚往来不频密缺乏家庭成员扶持,加上她的精神问题,这些都让她变得脆弱。一般上,当年长者感到孤单寂寞时,罪犯就有机可乘。
她也提到:“社工积极鼓励年长者制定持久授权书,以钟庆春为例,若她早些委任被授权人,那杨寅要侵占她的资产就没那么容易。”
据卢秋云观察,其实不少年长者都知道可制定LPA,只是不清楚申请过程,因此社工会在这方面给予帮助。至于那些与亲人关系不佳或没有家人的年长者,就得靠邻居或与他们有接触的医护人员等,把他们的个案转介给相关部门或机构。
公众紧追杨寅案
杨寅案自两年前在报章上曝光后便一直受到公众关注,每次有杨寅的新闻时都会引起网民热议。
公众许金源(64岁,退休工程师)自杨寅案开审后,多次到法庭旁听。这则新闻当初会引起他的注意,主要是因为涉及的金额庞大。他认为,“杨寅非常狡猾,是很有心机的一个人”,老人家尤其是孤独老人容易受骗。
他说:“这件事对我也起着警惕作用,小心坏人的甜言蜜语。”
另一名关注这起案件的郭慧琴(45岁,家庭主妇)也对杨寅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她说,杨寅特地从中国来新加坡那么多年,为的就是布局骗一个老人家。她觉得杨寅瞒骗那么多政府机构,当局批准外国人的永久居民或公民申请时应该谨慎一点。
“我会继续关注这起案件,希望钟庆春过后能追回她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