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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德生丨不搞政党轮替的新加坡,到底算不算民主?

2026年11月08日 20:51

新加坡独立后,由同一政党长期执政至今,在世界政党政治史上,实属罕见。

 

二十年前,《早报》读者刘学敏曾撰文强调:“民主的终极目标是政党轮替。”我当时不以为然,并撰文反驳:如果把“轮替”本身当作民主的终极目标,未免陷入了对形式的盲目追求。

 

政党轮替究竟是民主的目的,还是民主运作的手段?一个政党长期执政,究竟意味着制度失灵,还是也可能意味着执政者不断以政绩交出答卷、获得选民的持续认可?

 

这些问题,二十年前或许还可以停留在理论层面。二十年后的今天,却越来越难以回避。

 

一方面,执政党不断交出成绩单,却也面对国内新一代“求新求变”的声音;另一方面,在国际政治的坐标中,新加坡又被美国视为“民主叛徒”。内外交织之下,长期执政所带来的优势与压力,正在同时浮现。

 

本文作者翁德生在海南参加2026年第二届海南-东盟海归交流大会

 

于是,一个看似简单、实际上颇为复杂的问题摆在眼前:

 

政党政治,究竟何去何从?

 

要回答这个问题,也许不能只从今天的选举制度谈起。

 

从君主制到现代民主,从个人统治到政党政治,从一党长期执政到政党轮替,人类在寻找“谁来统治”以及“如何限制权力”的道路上,已经走过了漫长的历史。

 

而新加坡的经验,或许正好提供了一个值得重新思考的案例。

 

政治制度的核心问题,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谁来当皇帝”或者“谁来投票”的问题。

 

更深层的问题是:

 

一个国家究竟如何产生有能力的领导者,如何让权力有效运转,如何纠正错误,又如何在领导人更替之后保持国家的连续性?

 

从这个角度重新观察君主制、民主制和一党制,会发现三者其实是在用不同方式解决同一个问题。

 

翁德生(左二)

 

 

君主制:权力集中,成也明君,败也继承

 

传统君主制有一个非常朴素的逻辑:

 

天下需要一个最高决策者。

 

权力高度集中,国家资源可以被迅速调动,重大政策可以长期贯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在生产力有限、交通通讯落后的时代,这种高度集中的政治结构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如果遇上一个有能力、有远见、有责任感的皇帝,集中权力反而可能成为国家发展的巨大优势。

 

一个真正有能力的统治者,可以迅速推动改革、整顿吏治、发展经济、组织战争、修建基础设施,从而创造一个时代的繁荣。

 

所以历史上所谓“盛世”,往往与少数能力极强的统治者密切相关。

 

问题在于:制度不能只考虑“好皇帝”,还必须考虑“坏皇帝”和“平庸皇帝”。

 

君主制最大的困境,不是权力集中,而是权力继承。

 

一个国家最高权力的位置如此重要,却主要按照血缘关系决定继承人。

 

父亲很优秀,并不能证明儿子同样优秀。

 

祖父雄才大略,也不能保证孙子具有同样的能力。

 

于是君主制形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悖论:

 

它可以把国家交给一个最优秀的人,但也可能把国家交给一个最不适合的人。

 

开国之君往往能力非凡,经过几代之后,继承人的质量却越来越不可控。

 

因此,君主制真正难以解决的,是最高权力的人才筛选问题。

 

本文作者翁德生(中)在三亚

 

 

民主制:从“血缘竞争”转向“选票竞争”

 

现代民主制度试图解决的,恰恰是这个问题。

 

既然不能保证皇帝的儿子是优秀的人,那么就让不同的人公开竞争。

 

政党林立,候选人竞争,选民投票。

 

理论上:优秀的人获得更多支持,优秀的政策获得更多认可,失败的政府可以被选民淘汰。

 

这是一套非常漂亮的制度设计。

 

它最大的意义之一,不一定是保证每次都选出最优秀的人,而是建立了一种和平更替和政治纠错机制。

 

但是,理想与现实之间始终存在距离。

 

现代政治竞争并不是单纯的“能力考试”。

 

一个人拥有卓越的行政能力,并不意味着他擅长竞选。

 

一个人懂经济,并不意味着他擅长演讲。

 

一个人能够制定十年规划,也不意味着他能够在几个月的选举周期里赢得选民。

 

政治竞争需要组织、资金、媒体曝光、公众沟通、党内协调以及选民动员。

 

于是产生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我们究竟是在选最适合治理国家的人,还是在选最擅长赢得政治竞争的人?

 

这两者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政党政治的另一个困境:好人未必愿意进入政治领域

 

政治是一项高度消耗个人时间、名誉和精力的职业。

 

一个优秀科学家可以几十年时间用于科研。

 

一个优秀企业家可以几十年时间用于经营企业。

 

一个优秀工程师可以专注于技术。

 

一个优秀医生可以专注于医学。

 

但如果一个优秀人才进入政坛,他面对的却可能是无休止的党派竞争、媒体审视、公众舆论和选举周期。

 

于是出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不是所有优秀的人都会选择从政。

 

更进一步说:最适合治理国家的人,未必是最愿意参加政治竞争的人。

 

这就产生了民主政治的一个结构性矛盾。

 

政党政治需要“政治家”,而国家治理需要“治理者”。

 

政治家的核心能力,是获得政治支持。

 

治理者的核心能力,是解决复杂问题。

 

两者可以重合,但并不天然重合。

 

 

中国有一句老话

 

乱世出英雄,盛世出商人。

 

这句话虽然不能简单当成历史规律,却揭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当国家处于危机之中,社会最需要的是解决危机的人。

 

战争、贫困、国家生存、制度崩溃,会把社会注意力集中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谁能够解决问题?

 

于是,危机时代容易产生具有强烈政治动员能力和国家重建能力的领导者。

 

但当国家进入长期和平与繁荣以后,社会需求发生变化。

 

人们开始关注财富、消费、教育、住房、福利、税收、产业、个人权利等更加细碎和复杂的问题。

 

政治也从“国家能不能活下来”,逐渐转变为:不同群体之间,利益究竟如何分配?

 

于是政治竞争的性质也发生变化。

 

国家建立、工业化、基础设施建设这些宏大的问题,逐渐让位于越来越复杂的利益协调。

 

这时候,从事政治数量可能越来越多,但真正具有长期国家战略视野的人,并不一定同步增加。

 

这或许就是现代发达国家政治面临的一个值得讨论的困境。

 

 

政治太重要了,不能只依赖选举周

 

问题由此变得更加尖锐:国家的发展是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事情,而政治竞争往往按照几年一个周期进行。

 

国家建设需要长期主义。

 

但政治竞争天然存在短期激励。

 

今天做的事情,可能十年之后才看到结果。

 

今天进行的改革,可能短期内反而会让部分人感到痛苦。

 

一个政治人物如果只考虑下一次选举,就很容易更加重视短期可见的政策效果。

 

这并不意味着民主制度必然如此,也不意味着所有民主国家都缺乏长期主义。

 

但它确实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制度问题:如何让政治人物的时间尺度,与国家发展的时间尺度保持一致?

 

一个国家的教育、经济、科技、军事、外交、产业政策乃至下一代人的机会,都可能受到政治决策的影响。

 

因此,政治不能被简单理解为“谁赢得选举谁就治理几年”。

 

真正困难的问题是:谁有资格治理?如何培养治理者?如何监督治理者?如何让优秀的人进入政治?如何让失败的人退出政治?

 

 

一党制:能否同时破解君主制与政党政治的困境?

 

从这里再回头看一党制,就会出现一个不同的理解。

 

30年前知名政治学者郑永年教授就提出一党开放,实施民主的可行性。

 

一党制并不一定只是“一个党代替多个党”。

 

它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试图把最高领导人的筛选,从血缘继承和公开选举竞争之外,转移到一个长期存在的政治组织内部。

 

如果这个组织拥有完整的人才培养、干部选拔、基层治理、绩效考核、组织监督和领导人更替机制,那么理论上,它可以形成另一套政治人才筛选系统。

 

这套系统的逻辑是:

 

谁能够长期治理地方?

 

谁能够解决实际问题?

 

谁能够组织复杂的行政系统?

 

谁能够在不同层级的治理中获得认可?

 

谁能够进入更高层级?

 

如果能够建立这样的机制,一党制确实可能形成一种不同于多党选举的内部人才竞争体系。

 

 

一党制真正的关键,不是“一党”,而是“党内如何选人”

 

因此,一党制真正值得研究的问题,不是“一党”这两个字本身。

 

而是:没有外部政党竞争之后,谁来监督执政党?

 

没有选票竞争之后,如何淘汰无能的领导者?

 

最高领导人犯错之后,谁能够纠正他?

 

一个时代的优秀领导人离开之后,下一代领导人从哪里产生?

 

这些问题决定了一党制能不能真正解决君主制和多党政治的困境。

 

如果一个政治组织内部能够形成有效的人才筛选、组织监督、政策纠错和领导人更替机制,那么“一党”并不必然等于“一个人说了算”。

 

但如果党内机制失灵,权力又缺乏有效的外部制约,那么一党制同样可能产生严重的问题。

 

因为多党竞争至少存在一个外部替代者。

 

而在一党制中,如果党内竞争、监督和纠错机制也同时失效,那么制度自身就可能失去纠错能力。

 

所以,一党制最大的挑战恰恰是:没有外部竞争的情况下,如何保持内部竞争?

 

 

真正应该比较的,不是“谁更民主”,而是谁更会解决四个问题

 

如果把政治制度放到更长的历史尺度上观察,也许不应该简单地问:

 

君主制好不好?

 

民主制好不好?

 

一党制好不好?

 

更有意义的问题是:

 

第一,人才筛选能力

 

一个国家如何找到最有能力的人?

 

君主制主要依赖血缘。

 

民主制主要依赖选举竞争。

 

一党制则可能依赖组织内部的长期筛选。

 

三者都有自己的优势与风险。

 

第二,决策执行能力

 

找到领导人以后,能不能把政策真正执行下去?

 

权力越集中,通常越容易形成统一行动。

 

但权力越集中,也越需要防止错误决策被无限放大。

 

第三,纠错能力

 

没有任何人能够永远正确。

 

所以一个好的政治制度,不应该假设领导人永远正确。

 

真正重要的是:领导人犯错以后,制度能不能发现错误、纠正错误?

 

第四,接班能力

 

一个优秀领导人离开以后怎么办?

 

如果国家的发展依赖某一个人,那么这个制度就没有真正解决问题。

 

真正成熟的制度,应该能够做到:人可以更替,国家机器仍然运转;领导人可以变化,国家战略仍然具有连续性。

 

 

因此,一党制并不是终点,真正的问题是制度化

 

如果沿着这个逻辑继续思考,会发现:君主制的问题是把国家的命运过度绑定于个人。

 

多党政治的问题之一,是政治竞争与国家治理之间存在张力。

 

一党制的问题,则是如何在缺乏外部竞争的情况下建立有效的内部纠错机制。

 

三者并不存在简单的线性进化关系。

 

真正决定一个制度生命力的,是它能不能不断解决:选人、用人、监督、纠错、接班。

 

一个国家的发展,也不一定天然产生“好政府”。

 

经济发展可以带来更多教育、更专业的行政体系、更丰富的社会组织以及更强的国家能力。

 

但这些能力最终能否形成良好的政治制度,还取决于制度自身能否持续适应社会变化。

 

所以,“发展必然产生好政府体制。”终究是理想。

 

持续发展最终会不断逼迫政治制度回答一个问题:如何持续产生有能力的领导者,同时防止权力失控,并保证国家能够在领导人更替之后继续前进?

 

这或许才是所有政治制度最终都无法回避的问题。

 

 

政治制度的终极难题:集中权力与约束权力

 

说到底,政治制度始终在解决一个矛盾:权力太分散,国家可能无法有效行动;权力太集中,又可能缺乏纠错。

 

权力是治理国家的工具。

 

没有足够的权力,政府无法办事。

 

但权力越强,就越需要监督。

 

所以真正成熟的政治制度,也许并不是简单地追求“权力越集中越好”,或者“权力越分散越好”。

 

而是要回答:

 

什么时候需要集中?

 

谁有权集中?

 

集中之后谁来监督?

 

犯错之后谁来纠正?

 

领导人如何产生?

 

领导人如何退出?

 

下一代领导人从哪里产生?

 

从这个角度看,君主制、民主制和一党制,其实都只是人类对于同一个问题的不同回答。

 

君主制相信:让社会通过竞争选择统治者,并保留更替统治者的权利。

 

一党制则试图回答:能不能通过一个长期存在的政治组织,在内部培养、筛选和更替治理者,同时保持国家战略的连续性?

 

至于哪一种制度能够真正长期成功,最终仍然取决于一个比制度名称更重要的问题:它能不能持续产生有能力的人,约束有权力的人,纠正犯错的人,并在一代人结束之后,让下一代人继续把国家治理下去。

 

这才是政治制度真正的考验。

 

本文为无锡友协《友声》专栏刊发。作者简介: 翁德生,作者从商,时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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