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

1932、1933梅兰芳在苏州游览演出纪事

作者:尚南

 我国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大师梅兰芳,解放前曾两次来到苏州。一次是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底,参加上海义学筹款演出,由南京去上海路过苏州,下车游览苏州名胜古迹,和拜访苏州名人好友;一次是一九三三年一月中旬,应苏州各界人士之请,来苏参加筹募公益经费义演三天。

 

一、初莅姑苏,饱览名胜

 曾经遍游欧美各国,为祖国京剧艺术增添光彩,荣获博士的梅兰芳,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由南京乘下午三点一刻之特别快车来苏州,抵达苏州已九时三十分。吴县县商会董事刘正康等至车站迎接,同乘马车直至阊门外丁家巷,早为他定好的铁路饭店三十号特等房间下榻。与梅兰芳同来的有梅夫人福芝芳和数名随从人员。当晚刘正康在家中设宴为梅兰芳洗尘。

 

 梅兰芳来苏州之前,已与刘正康有信约,所以完全由刘正康负责招待。刘先已代雇汽船和大号画舫各一艘备用。第二天原拟去灵岩山,后临时变更改去天平山。上午十点多钟,梅兰芳和夫人福芝芳等离开铁路饭店,于人堵中沿马路至广济桥下船。这时广济桥上已人头济济,争看梅兰芳。梅兰芳探身出舱停立船头,向围观群众含笑点头。

梅兰芳夫妇游览苏州天平山

 临走时,梅先生说,这是我第一次坐山轿,应该有个纪念。即请随访记者在梅先生乘坐山轿时拍摄一帧。途中枫老叶落,梅先生不时回首,时作遐想。返回西津桥,已家家灯火。镇上群众知道梅兰芳游山经过,均扶老携幼踮足争看。船到苏州已六时四十分,仍由刘正康在刘宅宴请梅兰芳夫妇。

 

 1、清歌绕鹤园

 三十日梅兰芳游玩天平山已很疲惫,从刘宅晚宴回旅馆,即拟入睡,但听说白天来访者很多,所当晚入睡很迟。十二月一日,为答访各界起见,未能尽兴游览。十时许,由刘赓华陪同分赴县著名士绅张仲仁先生等处答访。下午一时由刘赓华陪同去松鹤楼进餐。梅先生久居北平(北京)、天津,常吃北方珍馐,这次品尝姑苏风味,赞不绝口。观前街本是热闹之地,梅先生于松鹤楼就餐的消息一传出,顿时过路群众纷纷汇集太监弄,人头拥挤,车马塞途,一如昨日之广济桥,梅先生见此情景很是不安,只好匆促膳罢。

 去玄妙观三清殿周游一圈后,由道和曲社负责人陈伯虞迎入该社参观。梅先生一心想欣赏苏州名画师、士绅吴子深收藏之古画,稍坐一会即去桃花坞宅。由吴子深及李云梅女士等分别招待梅兰芳夫妇,并将所藏之名贵书画请梅先生赏鉴,半小时后,由吴子深、李云梅陪同去沧浪亭,访五百名贤祠,顺便还参观了吴子深首创之苏州美术专门学校,由该校校长颜文梁招待。

梅兰芳之《四郎探母》

 

 张云抟题扇:

 绝代风华倾百城,钟期海上早知名;

 莫言天宝当年事,要听清歌祝太平。

 

 汪以忠和张氏韵:

 天乐重闻唱谓城,斐然文彩副才名;

 心肠铁石偏能存,赢得人类守广平。

 

 吴子深赠诗一首:

 绝代风华绝世姿,樽前一曲耐寻思,

 却嫌桃李丰神俗,翻觉松篁志节宜。

 学术已传九洲外,行藏好寄故人知,

 他年邓尉探梅约,莫负湖山画里诗。

 

 张南村赠凤衔杯词:

 闾城里来游,莫愁歌,夜馆晨楼,拾级天平春意重,万人看,卫阶到苏州。诗似海,酒如油,得勾留处足勾留,只怕彩云易散,击归舟,情重主人刘。

 

 梅先生亦为《苏州明报》题了字。

 

 2、品泉小吴轩

 十二月二日下午一时许,梅兰芳因七里山塘,虎丘在望,亟欲结伴登临以了宿愿。即同夫人福芝芳及张南村、刘赓华、朱庸白等二十余人,乘坐马车八辆直驶虎丘。梅先生于马蹄得得,车声辚辚中极目西望,巍峨天平映在眼前,笑对梅夫人说,今日之游,胜于前日游天平坐山轿之颠簸欲呕。

 马跑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到达虎丘山下。下车徒步缓行,过山门憨憨泉,抵鸳鸯圹,拾级而上,经试剑石,对面有一大顽石,名叫蜓蚰,相传以碎砖投之,留在石上不落下,可ト得子。张南村对梅先生边说边做动作。旁边的梅夫人,拾起两块碎砖,一一投掷过去,两块都未坠落,大家向梅夫人开玩笑说,夫人要生个男孩了。说得梅夫人不好意思,笑着走开了。再请梅先生投掷,梅先生含笑摇头表示不投。

梅兰芳、奚啸伯之《宝莲灯》

 

 3、观赏禊集曲社彩排

 苏州为昆曲发源地,曲社众多,曲家云集。当梅先生得知有影响的禊集曲社三日在青年会彩排,特多留一天观赏彩排。曲社,都是一些业余爱好者所组织的昆曲班社,他们经常在一起练习唱曲,研讨技艺;如果登台演戏,叫做串戏;经常串戏的人,就叫串客。

 这天禊集社属于彩排,所以串客票并不门售,座位票已分发给社员及有关单位。张云抟向该社洽商让座,获得十五张座位。梅先生在铁路饭店午餐后,二时许,梅夫人由刘赓华夫人、闵仲谦夫人等陪同去狮子林游玩;梅先生则去北局青年会参观禊集社彩串,张仲仁先生招待入座。

 禊集社在苏州历史较久,曲友皆为苏州地方知名人士,苏州昆曲声价能胜于京剧,与该社之积极提倡关系很大。四时许,梅夫人游罢狮子林,也赶来入座共聆雅奏。

 五时许,彩排结束。梅先生等应牙医王其相之邀请,赴山门巷王宅参加晚宴。宴会结束,即返铁路饭店雇车直至车站,先到车站送行的有刘赓华、张南村等数十人。时间尚早,大家便在酒吧间等候。梅先生夫妇抵达车站,离开车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也一同到酒吧间稍事休息。

 报社记者抓紧时机,询访梅先生在苏州之感想。梅先生答道:“在苏数日宠荷各界厚待,见闻所及印象极好;禊集曲友所有表演皆臻炉火纯青之境,惟兰芳对于昆曲一道,素少经验,虽也学习,但尚未窥堂奥;苏州新闻界之精神,颇堪钦佩,嗣后得暇,尚须与苏州新闻界作普遍之商谈。惟奖饰有加,愧未敢当。”火车到站,梅先生即与欢送人员一一握手道别。张南村代表苏州各界人士登车陪送梅先生去上海。

 

二、义演三日,盛况空前

 苏州地方官员、士绅、商界,邹竞、刘正康、张云抟、茅逎功、施筠清等五人,鉴于冬令时节,一切公益事业需用经费甚多,特发起组织义演筹款,拟请梅兰芳、马连良等来苏州参加演出。上次梅先生游览苏州时在宴席上曾谈及此事,请梅先生在上海演唱之后,来苏州演唱几天,得到梅先生面允,梅先生也有以舞台上艺术,供献给苏州人士之意,感谢各界之盛情款待。

 1、义演筹备会

 梅先生离开苏州不到十天,苏州各界人士邹竞、刘正康、张云抟、茅逎功、施筠清等,为邀请梅先生来苏州参加义演三天,曾召开过一次筹备会议,会上除了推定各股办事人员外,还决定由刘赓华、张南村、汪以忠、闵仲谦、朱庸白等五人为代表,带着发起人之联名信去上海邀请,奔走三日,几经恳商,最后总算达到圆满结果。不仅梅兰芳、马连良、金少山及萧长华、姚玉芙等全班人员来苏州,一些著名票友孙兰亭、庞京周等,也愿意与梅先生同来苏州参加义演。

 

 十二月十六日下午四时,在阊门外丁家巷刘正康住宅花园,召开第二次筹备会议。出席会议的,有邹竞、刘正康、茅逎功等数十人。会议由张云抟主持,张南村等回报了梅兰芳、马连良、金少山等,已接受邀请。同意来苏州参加义演三天。接着讨论决定:

 ①演剧地点确定在城内北局,请刘正康先生负责整理指挥;

 ②票价规定三等,花楼花厅每位五元,头等正厅每位三元,边厢每位二元。五元之座位一律对号入座;

 ③招待办法:住宿地点,中央饭店花园、新苏饭店北楼、铁路饭店、苏州饭店;车站迎送及旅馆招待,由交际组指定专人负责办理;北局内搭盖电灯牌楼;

 ④戏券、证章之印制,请经济组负责办理;

 ⑤戏院内不劝捐;

 ⑥北局南部凌姓空地,辟为临时停车场,请潘敏之负责办理;

 ⑦保卫事宜,请纠察组负责;

 ⑧宣传请李楚石、颜忍公、张叔良、仇昆厂、方慰庐、胡觉民、洪笑鸿负责办理;

 ⑨筹备会借新苏饭店南厅,每日下午一时至五时处理一切事宜;

 ⑩筹备垫款,请经济组酌核办理;下次会期,决定十二月十九日下午四时;通过各组人选名单:总务组一一刘正康、吴子深、张仲仁、邹竞/李印泉。经济组——张云抟、施筠清、宋友裴、单束笙等。交际组——茅逎功、刘赓华、严庆祥、张叔良、仇昆厂、张南村、严欣淇、吴似兰等。

 

 十二月十九日下午四时,在门外丁家巷刘正康住宅花园,召开第三次筹备会。出席会议的,张仲仁、张南村、吴似兰、单束笙、邹竞、闵仲谦、刘赓华、仇昆厂等五十余人。首先由刘正康回报了北局东方大戏院察勘情况,认为剧场宽大,座位众多,可以在该院演出。将雇郁老二水木作动工,拆去客座两旁之墙壁,其余各处有损坏的也须修理。

 座位布置:楼下前三排拦出,辟为八个包厢,厢内设备由刘本人负责商借红木器具。包厢之后,五元座十排,有三百个座位;三元座十排,有三百个座位;二元座六排,有二百个座位;边厢三元座二排,有二百个座位,二元座四排,有四百个座位;楼上五元座二排,有二百个座位,三元座三排,有三百个座位,二元座三排,有三百个座位。朱庸白补充说,东方大戏院内部广大,座位宽舒,可容纳观众二千二百余人。房屋问题,已由建设局切实负责查勘,除添加四根木柱外,房屋坚固,决无意外。经过会议讨论,决定:

 ①筹备会定名为苏州公益慈善筹款演剧会,并即日刻用长、方印章各一颗;

 ②准定在城内北局东方大戏院开演,并请该院整理员赶快督匠修理;

 ③请曹安昌先生赴上海预迎梅兰芳、马连良、金少山等,并约定启程来苏日期,以便组织欢迎;

 ④印制戏票,共分四种颜色,三元票印四千张,二元票印四千五百张,五元票印三千二百张;

 ⑤戏价、儿童、仆人一律凭票入场,不设半票;

 ⑥特别包厢价目,每间八个座位,定价八十元。

 十二月二十五日,张南村接到梅先生的信说:“此间舞台演毕,接唱义务戏数天,尚拟赴杭州一行,惟尚未一定。大约须下月十号左右,方能到苏。”

梅兰芳、萧长华之《起解》

 

 一月十四日,梅兰芳与金少山演出《霸王别姬》,和马连良等演出《甘露寺》。

 

 一月十五日剧目:

 孙克友、于莲仙的《乌龙院》

 姚绍华、王振铭的《黄金台》

 孙兰亭、孙克友的《凤凰山》

 金少山、龚兆熊、钱志翔、裘剑飞、王振铭、苗胜春、金仲麟、于和福的全本《盗御马》

 梅兰芳、马连良、刘连荣、萧长华、高连峰的《宝莲灯》

 

 这次义演剧目,都是梅兰芳、马连良、金少山等的拿手杰作,受到苏州观众的热烈欢迎和高度评价,是苏州历史上最好的一次演出,功底深厚,表演细腻,嗓音圆润,技艺纯熟,人人钦佩,个个赞梅(美),全城为之倾倒。每日观众十分拥挤,剧院门前早挂出了客满。一些未购得戏票的群众,懊丧地徘徊在剧院门前,明知没有可能,但还希望碰碰运气能买到一张退票。每日五时至八时,等退票的总在千人以上。结果,都只好扫兴而归。

 

 梅兰芳在苏州义演期间,同时也受到苏州各界人士的热情款待。一月十二日,梅先生到达苏州的当晚,苏州道和曲社全体曲友设筵欢宴,为梅先生洗尘。一月十三日,筹款演剧会五位发起人邹竞、刘正康、张云抟、茅逎功、施筠清等,午刻公宴梅先生及各名票。一月十四日,苏州壬申集社全体社员午刻假座狮子林公宴。

 

 一月十四下午四时,苏州东吴大学校长杨永清,及旅苏美侨联合会,和东吴大学同学会会长钱敬人,副会长黄胜卿等,在东吴大学林堂大会客厅,举行欢迎梅兰芳博士茶话会。这天梅先生参加狮子林壬申集社午宴后,即由钱敬人、黄胜卿、严庆祥等陪同出席东吴大学茶话会,客厅中中西来宾有一百余人。先由杨校长、黄胜卿将出席会议人员一一向梅先生作了介绍,旅苏美侨都拿出簿本,请梅先生签名留念,并盛赞梅先生艺术之精湛,深深表示敬意。

 茶话会首先由杨永清校长致欢迎词,说:“梅博士才艺夙为中外人士所赞美,前年赴美,备受欢迎,对于表扬吾国固有之艺术,联络友邦人士之感情,奏功非浅;且博士服务社会不辞劳瘁,此次冒雪来苏,为地方公益演剧筹款,即其明证。今日又蒙惠临敝校参观,不胜荣幸”。

 接着梅先生致答词说:“久慕贵校佳誉远播,辱荷优待,兰芳国外奏技,也只尽个人之微力,未足以云代表。今当诸大文学家之前,又因略感风寒,是以不足有所贡献”。即由杨校长用英语翻译,全堂鼓掌如雷。进茶点后,梅先生在欢快声中告辞,赴刘家浜出席本县人士谌则高等举办的晚宴。

 

 4、风雨送梅归

 苏州官、绅、商界发起公益筹款演剧,共演唱三日全部结束。马连良、金少山因久慕苏州名胜,至虎丘、北寺塔等处尽情遨游。

 

 刘正康数月前已患病未完全复原,筹划公益演剧事,又使他劳心过度,和上义演第一天,又冒着严寒亲自至剧场指挥一切,回家路上为寒风所袭,换饿数小时吃了半冷蛋饭一盆,当夜便寒热大作。卧床两天未能起床。刘正康为苏州公益慈善劳累病倒,实为可敬。

 

 梅兰芳与金少山,名票钱志翔、裘剑飞,及梅之随员等,于一月十六日下午三时五十五分,乘坐特别快车附挂三五次卧车一辆返回上海。苏州各界推严庆祥、张云抟、潘啸九等代表,送梅先生等一行返沪。梅先生行前,特往丁家巷刘宅看望刘正康先生,感谢他的款待照顾,祝愿他身体早日康复。

 三时一刻离开刘宅,共乘马车十辆直驶车站。这时正大雨倾盆,而一些热心友好人士,仍冒雨赶来欢送。寒冬季节少见的阵雨,雨势越来越大,梅先生之随员及名票等先行登车,梅先生与送行人员一一握手告别,最后登车梅先生班底一部分,转车北上返北平(北京)过旧历新年,其余一部分随梅先生回上海,因旧历新春梅先生要在上海天蟾舞台演出。梅先生离开苏州时,各界人士赠送之食品礼物很多,有采芝斋的奶油西瓜子、松子粽子糖,木渎的枣泥麻饼、杜五房的酱鸡、酱鸭等。在一片祝愿和依依惜别声中,梅先生等乘坐的特别快车,冒着寒冬暴雨,带着苏州各界人士的盛情,缓缓离开苏州,驶向东方上海。

 

 马连良于十七日上午十一时许,乘火车去南京,转浦口北上回北平。

 

 一月二十一日,苏州公益慈善筹款演剧会,在丁家巷刘正康住宅召开了最后一次会议,出席会议的,有张云抟、施筠清、邹竞、茅逎功、刘正康等二十余人。会议由张云抟主持。三日义演戏票收入,约一万八千五百元。所有收入,全部用于地方公益。购米发放救济贫民分得四千五百元,购买枪械保卫地方自治分得四千元,游民乞丐习艺所分得一千元……梅先生因在外演出,来不及回北平(北京),所有北平(北京)梨园公会救济贫民筹款义务戏因此中止,苏州公益演剧会为此邮汇北平(北京)梨园公会二千元,作为救济贫民经费。

 

 苏州公益慈善筹款演剧会,整个工作到此全部结束。